晨雾未散时,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已凝着薄霜。竹影在窗棂间婆娑摇曳,将一袭墨色长袍的青年剪影拓在斑驳粉墙上。他斜倚在缠枝藤椅上,左手执一卷泛黄书册,右手把玩着羊脂玉雕的螭龙佩,眉目如远山含黛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。青玉簪斜插的乌发间,几缕碎发被晨风撩起,露出耳后淡青的血管,在冷白肤色上蜿蜒如墨色溪流。
外袍下摆垂落至膝,玄色锦缎上绣着银线暗纹的鹤纹,随着他起身时衣袂翻飞,隐约可见腰间悬着的沉香木剑穗。剑穗末端坠着半枚残缺的青铜铃铛,在寂静中泛着幽绿的光。他足蹬皂色麻履,鞋尖沾着几片竹叶,每一步都似踏在琴弦上,惊起檐角铜铃的清越回响。腰间玉带扣是枚镂空云纹铜环,环内嵌着半片焦黄的银杏叶,据说是他十四岁那年于深秋拾得的。
暮色初临时分,他常独自坐在池畔的松树下抚琴。七弦琴的桐木共鸣着月华,泠泠七弦间流淌的竟不是曲调,而是某种介于叹息与微笑之间的空寂。琴身左侧的断弦处,隐约可见用朱砂点染的残缺音符。每当琴声渐歇,便有白鹤自池中惊起,翅尖掠过水面时激起的涟漪,恰似他眉间那道自幼便存在的淡色疤痕,蜿蜒如月华倾泻的痕迹。
最妙的是他执笔挥毫的剪影。竹影斜斜切过砚台,将松烟墨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。他执鼠须笔的手腕极轻,仿佛握着半片秋叶,笔锋转折间,宣纸上便绽开数朵墨梅。墨梅枝桠间藏着细若游丝的朱砂小字,若凑近细看,竟是前朝某位隐士的《寒林赋》残篇。笔锋收束时,他忽然将笔杆倒悬,任墨汁自笔尖滴落,在宣纸上凝成朵朵墨菊,说是要教檐下新燕认春信。
子夜更漏声里,偶尔能听见他轻叩窗棂。月光漫过窗纸,映出他倚在栏杆上的侧影,手中握着的半盏冷酒正泛着琥珀色的光。酒盏边缘的裂痕里,积着经年的陈年絮语。他仰头饮尽时,喉结滚动间似有千言万语化作月光倾泻而下,却在触及屋檐前化作细碎的流萤,散入夜色深处。